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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彩云 生命深处 行者无疆
时间:2021-03-05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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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杨彩云,1950年生,菏泽市郓城县人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一级作家。曾做过4年农村生产队队长,13年民办教师。后任郓城县文化馆馆长、郓城县政协副主席、郓城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、菏泽市作协副主席,第六届、第七届山东省政协委员,中华全国总工会十二大代表。1978年开始从事文学创作,出版长篇小说、中短篇小说集、散文集、随笔集、报告文学集、电视连续剧剧本、报纸连载等文学作品10余部,约700万字。获山东省首届文学奖、山东省小说创作奖、华东地区优秀图书奖、全国优秀散文奖、金鹰奖、飞天奖等奖项。


  “长日尽处/我站在你面前/你将看到我的疤痕/知道我曾经受伤/也曾经痊愈”2020年9月,杨彩云的长篇小说《生命深处》一书出版,没有前序,没有后记,也没有名人“背书”,只有这首泰戈尔的诗刊印在扉页,作为题记。
  “我所要表达的都在书中了,毋需其他的解释或装饰。让读者静静地读书吧,得到什么,属于他们自己。”2020年10月31日,山东女散文家沙龙组织了一场主题为“生命深处 深向何处”的读书会,杨彩云带着她的新书与来自全省的30多位作家分享了创作历程。
  新书名为《生命深处》,100余万字,分上下两部。除了由女儿设计的封面之外,整套书没有奢华的“包装”,只有洗净铅华,褪去浮华,返璞归真的阔大与厚重。
  对杨彩云而言,创作的初衷很简单:“希望那些尚存些许良知的人悟到人活一世,什么事能做,什么事不能做,从而让这个社会更美好一些。”她手持文字的权杖,以一种直视现实的虔诚,一种嫉恶如仇的性情,奋力剥去事物的外在,让人们看清遍体的伤痕。当然,这绝非乞求怜悯,而是有信念,有担当,悲而不哀,苦而雄壮,充分表现出内在力量的强大。这位来自菏泽郓城的老作家,正如她的笔名“尘石”一样,出自泥土,坚硬似石,历经风雨,初心不改。一生700多万字的作品不沾染风花雪月,亦不迎合世俗情调,只以温情的笔触关注苦难,以执着的亮光对话生命,以犀利的笔锋鞭挞丑恶。她以一部部作品烛照生命深处,文字直抵人心,在滋养心灵启迪明智的同时,践行着一名齐鲁作家的使命与坚守。

生命深处 深向何处
  2015年,杨彩云已经65岁,到了一般人事业“画句号”的时候。但她觉得还有东西没写出来,还有话没说出来,“必须说出写出,才能把这个句号画圆。”于是,一部描写共和国同龄人砥砺前行的历史长卷迅速在心中形成,几乎没有构思的过程便喷涌而出。她不再是年近七旬的蹒跚老人,而如一匹扬鞭奔驰的战马,开始了又一场有声有色的文字征战。这一战便是五年。她要为这代人写一曲长歌,歌唱他们历经坎坷矢志不悔,歌唱他们不懈的追求和种种的辉煌,从而写出自己对社会的思考,对生活的感悟,对人生价值的探索。
  可是写作到第三年,杨彩云不幸患了恶性肿瘤,接连两次手术,六期化疗,人几乎不行了。生老病死,人之常态,杨彩云并不以为意,“但书还没写完呢,这却万万不行。”她祈求上苍多给些时日,不然死不暝目!接下来的两年多时间,病情不允许上床休息,她只能一个姿势躺在竹椅上。头脑清醒的时候,她便独处一室,闭目静卧,继续对作品进行反复思考。《生命深处》这个深邃阔大且富含哲理的名字便是那时决定的。身体恢复到勉强能够坐稳之后,她便立刻回到了电脑桌前,“要与死神来一场决斗式的赛跑。”第一天改了不过百余字,十根手指便僵成了木棒,疼痛如扎,但她没有停歇,继续拼命地敲击着键盘,如同敲击着鏊战中的鼙鼓。终于在改完12稿之后,她长出一口气,交给了作家出版社出版。
  2021年度第1期的“烟台好书榜”上,《生命深处》与莫言的《晚熟的人》、迟子建的《烟火漫卷》、张炜的《斑斓志》等作品共同入选文学、艺术类好书推荐名单。推荐理由中写道:“山东著名作家杨彩云女士的这部长篇小说,旨在表现与共和国同龄这代人的思想意识和不断追求,从而歌颂他们崇高的精神境界和不屈意志。”著名评论家、山东师范大学教授宋遂良在谈到《生命深处》时说:“这部书有着纯粹的现实主义表达,真实的震撼,表达出来的是一种真实、清厉和悲剧,但这种悲剧是一种被顽强的生命力冲散了的悲剧,给人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和感受。”
  写作的阶段过去了,但之后的工作还有许多。杨彩云毫不犹豫地掏出了自己近乎所有的积蓄用来买书,然后送书、赠书。“我对生活已无所求,只求大家能看我的书。”在读书会上杨彩云如是说。
  杨彩云拖着时常发病的身体,动用一切关系,将书捐献到山东省所有的地方图书馆,捐送进100多所大专院校,以及所能联系到的读书会及民间文化组织,赠送给所有的亲朋好友。仅家乡菏泽市与郓城县她就赠送了900余套。直至今日,但凡求书者,哪怕是素不相识的外省人,来一个信息她便立刻出门邮寄,少则一套,多则几十套,连邮资都当场付清,还专门选择最保险却也价格最高的快递寄送。而她自己的日子过得十分简朴,一件30年前花5元钱买来的秋衣一直穿到现在。有人为她不值,更有人不解,问她为了什么?她朗声笑道:“写书就是让读者看的,读者的认可就是最高奖赏。”稍顿又说:“看着一包包的书被取走,就像看着闺女出嫁一样兴奋,很满足,很有成就感。”
  这部书,几乎耗尽了杨彩云的生命,但也明白无误地展现了她美丽而高尚的生命深处。
雄关如铁 木槿花开
  1977年恢复高考,给千千万万知识青年带来了改变命运的希望。一直渴望读书的杨彩云却因即将分娩第二个孩子而无缘参加。次年春,她无意间看到《光明日报》所登载的短篇小说《枫》,顿时心潮起伏如痴如醉。这篇代表着“伤痕”文学先锋特色的小说勾起了她心底的伤痛,她同样有好多话要倾诉要表达。但写小说这种事情,对于她这样一名乡村的女民办教师来说,更像是另一个遥远的世界。然而,已被点燃的火苗无法熄灭,她鼓足勇气,给山东省作家协会写信求询。她不知道省作协在哪儿,更不知负责人是谁,连应该怎么称呼都不知道,只知道应该在济南。她便在信封上写道:“不知道山东省作家协会的具体地址,烦请邮寄员同志递交省作协负责人。”就这样的一封信发出后,竟然在7天后就收到了回信,而且是当时主持工作的省作协副主席林雨的亲笔回信。信中热情溢洋地鼓励了她的想法,并说她的文笔很好,可以习写。她泪流满面,心潮翻滚,立刻投入到写作中。
  “哪儿知道什么是小说?更不知章法结构。”杨彩云只将一腔热血附着在人物身上,想哭的时候伏桌而哭,想骂的时候下笔痛骂,自裁的毛边纸似乎就是她的三尺讲台,任意地进行着挥洒。那时她任教初中语文,还担任班主任,家中还有两个幼小的孩子无人看管,常常一手执教鞭一手抱孩子。孩子哭了,哄几声再接着讲课。一家五口吃穿用度全仗她,连每人的鞋底都要一针一线缝纳。杨彩云的责任心极强,“要保证自己的班级不能落后,也果然样样位居前列。回想起来,似乎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,当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。”而对写作,杨彩云更是着了魔一般,“没有睡过一个好觉,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。”冬季滴水成冰,她将脚插进塞满麦秸的纸箱里;夏季酷热难当,她又把脚伸进盛放凉水的土盆里。昏暗的煤油灯下她一坐就是一夜,空气中只有沙沙的写字声。写一遍誊一遍,她一年竟完成了24万字的长篇,起名为《路》。《路》很快获得省作协的重视,著名老作家林雨和王希坚先后一字一行亲笔修改,“天头地头和旁白密密麻麻布满了他们的字迹。”杨彩云心中感动,并在心里暗暗发誓,“就是累死也要把书写好。”翌年,山东人民出版社将此稿作为唯一一部长篇,推荐进山东省首次中长篇小说座谈会。那时的杨彩云夹在一群知名作家中间,穿着一双十分难看的自做棉鞋,两脚直往后缩,生怕被人笑话。而眼前却霞光万丈,她就要成功了。
  可是,坏消息也很快传来,因为某些原因,那部长篇流产了。有人劝杨彩云按照当下的形势进行大幅度改动,她痛苦地摇头。对她而言,“唯一的写作动机就是要说话;没有能力修改,根本不懂创作,除了自己要讲的事情别的什么都不会讲。”千难万难的《路》没有走通,万丈霞光也化作一片灰蒙。这时的她还没有当作家的梦想,但省市有关领导没有放弃她,菏泽市文联领导朱希江带着一大摞印有格子的稿纸,亲自去她教书的学校看望。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稿纸,明白了写作为什么叫“爬格子”。摸着那摞格子纸,她泪珠滚滚。朱希江勉励她“成功需要过程,有24万字练笔,基础已经打好,可以从短篇写起”,并反复叮咛:“中国已经进入改革开放时期,不要辜负了这个时代和自己的年华。”杨彩云是个知恩必报的人,为了不辜负这个时代和这份知遇之恩,她又毅然拿起了笔。这次不再仅仅是为了说话,而是要朝着真正意义上的作家的方向冲刺。见过了那么多的作家,她也要成为人民的作家!
  1980年,杨彩云的处女作《掀石板》获得山东省首届文学奖和小说创作二等奖,是菏泽地区唯一的获奖者。同年她连中三元,被吸收为省作协会员,成为郓城县新时期第一个可以称为作家的人。人们看她的眼光不一样了,工会、妇联、文教宣传等部门都知道了她的名字,学校领导和同事更为她鼓劲加油,连她的学生也都为她欢呼雀跃。有一次,因在某杂志上发表了小说,编辑部便让她代卖那期杂志。她不好意思卖,只悄悄放在学校大门底下,谁要买谁就自个儿往盒子里扔钱。结果不到半个小时,几十本杂志全没了,数一数钱一分不少。她深深地感动了,“这是全校师生在用实际行动表达着爱护和支持”。
  1984年,杨彩云因文学创作成就显著被有关部门破格转正,并送到菏泽教育学院脱产学习。上学期间,郓城县人大又增补她为人大代表。随后她很快被进一步提升,当选为县政协副主席;1988年,又成为第六届山东省政协委员。
  不久,国家把对妇女干部的提拔使用提到了更为重要的位置,要求各级领导班子必须配有女性成员。杨彩云这样既年轻有学历又有社会知名度的女干部可谓凤毛麟角,人人以为她会青云直上,仕途不可限量。适逢全省副厅级干部“一推双考”,她既是女性又是党外人士,条件十分优越。但她只想当作家,不想当领导。“当领导是另一门艺术,我不懂,我只懂文学。世上能当官的人很多,但能当作家的人却不多。既然已经献身于热爱的事业,就应该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前进。”在杨彩云看来,只有这样,才能更好地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。
  杨彩云写作的道路越走越宽阔,中短篇小说、长篇小说、诗歌散文等各种文学体裁几乎无不涉猎。随着时代的变化,她的笔触进入社会前沿,写出了《郓州之歌》《使命在肩》《大浪弄潮》等一系列报告文学专著,为改革开放经济发展摇旗呐喊。每一部著作都长达几十万字,一百多位英模人物在她的笔下熠熠闪光。有一次她去50里外的乡村采访,路太远不方便骑车,回来时却错过了公交车。天已将黑,怎么办?这时驶来一辆拉石灰的拖拉机,她拦住车,请求搭乘。那人十分为难,说“满满一车石灰,你往哪坐?”她一脚踏上车头和车身之间的挂钩,说:“站在这里就行。”就这样,她在剧烈晃动的车钩上站了一个多小时,下车时,两腿已不会迈步,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成了白色。
独采东菊 坚守使命
  读杨彩云的作品,读者首先会感受到一颗赤诚的心。没有似是而非的高谈阔论,没有扭捏作态的无病呻吟,几句掏心窝的话便将距离拉近,从容坦荡,平实亲和,如同好友在促膝对谈。在杨彩云几十年的写作实践中,她只信奉以心换心。在某个时期社会上出现了“玩文学”,有人几天出一部中篇,月余出一部长篇,“‘一不小心’就写一部《红楼梦》。”写了半辈子书的杨彩云竟连书都看不懂了,这令她十分惶惑。文学事业高尚而圣洁,是作者心中的神殿,百般用心万分虔诚都唯恐不及,怎可用来亵渎把玩?“玩文学”的风气越刮越盛,大有非此不能成为流量之势。她沉默之后,又很快明白过来:“真正的作家是时代忠诚的记录者,是民众忠实的代言人,是社会严肃的预言家,怎可去做街头耍把戏的勾当?流量又如何?无处发表又如何?起码不能出卖作家的良心。”
  杨彩云始终坚守着自己的阵地,依然真诚,依然坚持着以心换心。感动不了自己的故事,不拿出去搪塞读者;不令自己心仪的人物,不拿出去晃人耳目。杨彩云说,《生命深处》的写作状态同当年的《路》一样,严肃如铁,激情如海,爱恨情仇掀起阵阵冲天巨浪。“恨起来的感觉如同鞭尸,咬牙切齿活似复仇的伍子胥;爱起来又暖潮汹涌,每个细胞都被融化其中。”这般用真情实意写出来的故事,用心头之血化成的文字,本身便有足以撼动人心的力量,还何需什么花哨包装?
  杨彩云作品中的人物相当经得住审量,这缘于她丰富的阅历和广泛的人脉。她本就平民出身,待人真诚,做事干脆,古道热肠又不失聪慧。与她在一起,人们常常会忽略她的身份甚至性别,只当作是可以信赖可以亲近的朋友熟人。凭着这种睿智而亲和的人格魅力,她与各阶层各行业的人都能畅通交流。这丰富了她的情感世界和创作素材,进而丰富了她的作品人物。
  只要进入创作状态,杨彩云就会绝对专注。她的写作方式是让人物和情感“从被撑裂的破洞里自个儿往外流,形成一道道自然景观”,让读者也像在看自然景观般,不知不觉便被带入既定情境之中。这种写法看似陈旧无章,却需要极深的扎实的创作功底。小说离不开虚构,而将虚构写成实景何异于点石成金。杨彩云笔下的功力就在于坦坦荡荡请君自入,千变万化却不显痕迹。她的语言平实生动,不求华丽,只求精准,追求“写什么像什么,写什么是什么,历历可见,如临其境如闻其声”。《生命深处》在这方面做得更为出色,许多读者读书时都会产生一幕幕看电视的感觉,许多情节令人不禁泪洒滂沱。“读者审美标准千种万样,如何调和?”杨彩云说:只有雅俗共赏。“只有这样,才能将各色人等原汁原味地搬到书上,让现实中的人们在书中看得见自己的影子。”
生命有尽 价值无境
  “我终于知道,一个人在浩瀚的宇宙中渺小得连粒微尘都算不上,尽其所能做出的那点儿事情,也同样微不足道。但对于自己,却是百分之百的全部。我们生活在和平年代,却一生不得和平,那是因为自己不肯安分,总想走得更远一点,攀登得更高一点,让生命更广阔一点。而那一点加上一点,就是荆棘丛中的拓荒……”
  这段语言,不仅是《生命深处》主人公端木槿在烈士陵园向逝去爱人的告白,也是作家杨彩云自我灵魂的告白。端木槿既是书中的人物,也是共和国同龄人的代表。杨彩云与端木槿一样,有着共同的理念和信仰。从开始写作到现在,40多年过去了,青年杨彩云变成了白发老人,却依然坚守如初,痴心不改,写出又一部深刻而沉重的巨著,写下这样一段深刻而沉重的告白,对她而言,这是那代人生命价值的取向,也是作家杨彩云生命价值的取向。□本报记者 聂梅